反复证明大模型的「安全」只是薄薄一层可拆的开关,并用法学训练把这个结论推成责任与免责规则的主张

  • 身份:普林斯顿大学计算机系与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助理教授,Polaris Lab
  • 主页https://www.peterhenderson.co/
  • 从哪读起:读 arXiv:2310.03693《Fine-tuning Aligned Language Models Compromises Safety》——一篇论文里能同时看到他的攻击结论、他造的评测集,以及他对平台该负什么责的推论。
时期  
2024–今 普林斯顿大学助理教授(计算机系 + 公共与国际事务学院 SPIA),并加入信息技术政策中心 CITP
至 2023 斯坦福大学法学博士(JD)+ 计算机科学博士(PhD),博士导师 Dan Jurafsky
更早 Meta FAIR 研究科学家;麦吉尔大学与 Mila 做强化学习研究;曾在加州最高法院法官 Mariano-Florentino Cuéllar 处任职

0.2 美元、10 条样本,把 GPT-3.5 的安全训练拆掉

OpenAI 在 2023 年开放了「微调 API」:你上传一批自己的问答样例,平台在它的模型上再训练一小会儿,还给你一个更贴合你业务的版本。Henderson 与 Xiangyu Qi、Prateek Mittal 等人做的事很直接——他们上传了 10 条样例,内容是「不管用户问什么,都照做、别拒绝」这类示范,花费不到 0.2 美元。训完之后,原本会拒答「怎么制毒」的 GPT-3.5,开始有求必应。

更反直觉的是第二个发现:不用任何坏样例也会出事。他们拿 Alpaca 这类完全正常的问答数据(「解释一下光合作用」「帮我写封辞职信」)去微调,模型的拒答率照样往下掉。也就是说,一家公司只是想让模型更懂自家客服话术,顺手就把安全训练磨掉了一部分,而它自己不会知道。他们还发现,平台用来审查上传数据的内容检测工具,连明显有害的样例都漏掉大半。

这篇论文顺带产出了一件被广泛复用的东西:HEx-PHI。做法是把 Meta 和 OpenAI 自己公布的「禁止用途」条款反过来读——条款说不许协助制造武器,那就照着造一批「教我造武器」的提示——凑成 11 个类别的有害提示集,用来量一个模型到底会不会答。在本卡片依据的论文语料里,有 44 篇别人的论文拿它当尺子(这是该语料的统计口径,不是全网统计)。理解他影响力的入口就在这里:他做的东西别人拿去当地基。

安全只写在开头几个 token 上

接下来两年多,他和同一批合作者把「安全到底存在模型的哪里」这条线索一步步收紧。

先是发现它藏得很浅、很集中:把模型里一小撮特定的权重剪掉(剪枝,就是把某些参数直接置零),模型的日常能力几乎不受影响,但拒答行为消失了。反过来,在下游微调时把这批「安全关键参数」冻住不让改,安全掉得就比其他做法慢。

然后是发现连数据的外观都能预测风险:一批完全无害的微调数据,只要它长得像列表、像分点作答、像数学题,训完之后模型更容易变得有求必应。而且在一个模型上被认定为「危险的无害数据」,拿去训另一个厂家的模型,同样会掉安全。

2024 年那篇《Safety Alignment Should Be Made More Than Just a Few Tokens Deep》给了机制解释。把做过安全训练的模型和它的原始版本放在一起比对每一步输出的概率分布,差异几乎全挤在回答的最初几个词上:安全训练教会的主要是「开口先说『抱歉,我不能』」。所以攻击者只要设法让模型的头几个词变成「好的,第一步是」,后面就顺着自己写下去了——这解释了为什么各种越狱手法看起来五花八门,成本却都那么低。他们据此提出了把对齐做「深」的训练目标,即让模型在已经开了个坏头的情况下也能中途刹车。

同样的怀疑他还对准了 machine unlearning(机器遗忘:宣称能把某类知识从模型权重里删掉,比如删掉生物武器合成知识)。他们的结论是,那些方法多半只是压住了输出:不需要再训练,光是在模型内部的激活值上做点手脚,被「删掉」的内容就回来了。所以只看模型说什么的黑盒评测,会系统性高估删干净的程度。

读者能带走的判断很实际:凡是声称「移除了某种能力」的方案,先问一句它是真删了,还是只在门口加了个保安。

他有一个法学博士学位,这改变了论文的落点

Henderson 是斯坦福的 JD(法律职业博士)加计算机博士。这让他的技术结论常常直接落在「那谁该负责」上。

《Foundation Models and Fair Use》(与 Mark Lemley、Percy Liang 等)分析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训练模型在美国法下能不能算合理使用,结论是训练本身或许站得住,但一旦输出跟原作高度相似、还抢了原作的市场,就危险了;他们进而建议立法者把「开发者是否采用了有效的技术缓解手段」写进免责条款,让法律给做防护的人一个明确的好处。

2024 年 3 月的《A Safe Harbor for AI Evaluation and Red Teaming》(他是末位作者,联署者三百多人)针对的是另一件事:各家 AI 公司的服务条款禁止「试图绕过安全限制」,而独立研究者要检验模型安全,做的恰恰就是这个动作,随时可能被封号甚至被追究。文章要求各公司公开承诺,对遵守漏洞披露流程的善意安全研究不封号、不起诉,并且由独立第三方而不是公司自己来审批研究者的访问申请。

他被引最多的论文一篇都不是安全论文

2018 年的《De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 that Matters》指出当时的强化学习论文换个随机种子结论就可能翻过来;后来他参与了 HELM(一套把语言模型放在统一条件下横向测的评测框架)、BLOOM 多语言开源模型、以及《On the Opportunities and Risks of Foundation Models》。这些的引用量远高于他的安全工作。

把这一节写进来是因为它解释了他的做事顺序:先怀疑现有评测方法可不可信,再造一个别人能直接拿去用的基准,然后才下结论。在安全方向上他先出 HEx-PHI,两年后又出 SORRY-Bench——把有害提示细分成 44 个话题、每类样本数量配平,并且加上 20 种语言和格式上的改写(换成小语种、写成密文、改成古体),用来量模型的拒答到底稳不稳。同一套路。

读他的结论时要留一手

「浅层对齐」这个说法好用,也最容易被过度外推。它说明的是当前这套训练方式(先预训练、再用人类偏好数据微调)留下的痕迹很表层,不等于「对齐原则上做不深」——他自己那篇论文的后半段就是在提怎么做深。

另外他给出的防御手段——冻结安全关键参数、在训练目标上约束开头若干个 token——是否顶得住后来的攻击,得看更新的工作,不要当成已解决的问题。他的合作者们在 2026 年发表的后续研究还在往同一方向挖:不同类别的有害输出(暴力、诈骗、危险化学)似乎共用一套内部机制,因此针对其中一类做的干预会连带压住其他几类。这条线仍在进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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